【有口難言】(1)——有城鄉差距的一對小龍蝦試圖溝通的故事
「唰...唰...喀沙,唰...唰...喀沙。」
細長的白色手杖拂過草葉,登山靴踏著白杖劃出的扇形邁進,苔蘚的氣味在柏萊沿小徑深入森林時擅自竄入他的鼻腔,盤桓於肺腑間後又翩然離去。陽光穿透樹葉,優雅地將金色的月牙灑落在林蔭下,在柏萊眼中卻只能映射出意義不明的紅色光斑。他停下腳步,感受了一會瀧雅村方言中所謂「炎烏的恩澤」——說白了就是日光帶來的暖意。
如果問柏萊這個又盲又忙的汒市人為何會出現在森林裡,他會故作憂愁的歎息道:「一切都是為了生存」。作為汒市最優秀的調香師,不論他想入手多稀有的香料或器械,總會有人願意去找來給他。交易也好交誼也罷,他大可翹著腳在辦公室裡等東西自己出現,根本不必親自奔波。然而,關於這次缺少的材料,除了知道可能來自皚羌之外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麼,更遑論委託他人尋找了。
起初,柏萊還能認命的——以他的脾氣而言堪稱乖巧的——跟在嚮導後面跋山涉水。直到嚮導在準備穿越瀧雅村口的赤南溪時突然變臉,嘟嘟囔囔的念著什麼「渝江之主保佑」、「惡蛟退散」,神神叨叨的轉身就往來時的路跑,還掏出柏萊給的銀幣往溪水的方向亂扔。
銀幣落在溪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落在柏萊身上則留下冰涼的微疼。他摸索著將沒被水流吞沒的幾枚收進懷中。盲杖沿著溪邊一路敲敲打打,柏萊勉強找到了可以徒步渡過的淺水區,可惜早已偏離了原訂路線。因此,本應在參觀瀧雅村皚羌牧場的柏萊,現在卻在不知名的森林中漫無目的的遊走。
「咕嚕……」
炎烏斜倚西方,充滿芬多精的空氣在鳥兒的努力下震動出和諧美妙的樂音,當季的花果則散發著風格各異的香氣。若沒有這聲腹鳴,柏萊也許還能試著苦中作樂。即使如此,他卻沒發射助理準備的求救用信號彈,讓遠在隔壁溪谷的汒市搜救隊來把他載回去。而是掏出所剩不多的乾糧,配著嚮導幫忙裝好的溪水,打算先將就一餐。
「就當作是最後的野餐吧,吃飽再來慢慢找進村的路。看看是我先找到可以去除錙晶雜味的材料,還是死神先找到我?」柏萊心想。他斜倚著樹幹坐下,慢條斯理的一口一口啃著乾糧,同時在腦中整理這次尋找的目標與相關細節。
川國境內所有機器的動力,都源於燃燒一種紅色液態礦石——絳錙——後產生的熱能。絳錙會在汒市的下游,渝川流域最大的三角洲上隨機噴發,隨後會在數個小時內變成灰色。瀧雅村的祭司會說,這是因為接觸到了炎烏飄落的羽粉。紅色的絳錙燃燒後會產生大量的熱能與豔麗的紫色光,並在容器中留下薄片狀的錙晶。反之灰色的絳錙焚燒後會產生有毒氣體。
錙晶是一種水藍色的礦石,磨成粉跟皚油均勻混合後就可以製成很難褪色的顏料。它的用途十分廣泛,因此渝江沿岸村莊的主要產業就是皚油的加工與製造。在居民色盲比例極高的汒市,為了活用多餘的錙晶,各領域的技師都爭相研究它的多元用途。其中尤以最受汒市貴婦們喜愛的香氛產業為甚,從產品包裝設計到擴香石裝飾,整條產業鏈都致力於錙晶的應用。
柏萊也是凡人,也要吃飯,於是在董事會的要求下,他絞盡腦汁提出了一個近乎幻想的方案。利用錙晶充滿孔隙的晶體結構、適當溫度下的高延展性、以及據說不加工就極為出色的外觀,若將錙晶粉跟發酵酒或植物汁液一起攪拌加熱,也許可以捕捉原料的香氣,製成氣味純淨且晶瑩剔透的香膏。然而,在第一次的捕捉香氣實驗後,柏萊覺得自己要重新提案了。
原因來自於錙晶本身特有的、稀薄的金屬臭味。就連在極為重視氣味的汒市,也從未有人會對礦物粉末中的金屬味提出質疑,而當錙晶作為裝飾品出現時,人們多會將其視為辨別真偽的手段。但正是這點微妙的氣味,嚴重限制了錙晶香膏的發展性。
「你能想像我不管調出多高雅的香氣,那股莫名奇妙的金屬味都會陰魂不散的破壞它嗎?這就跟中世紀歐洲宮廷的舞會上出現AI服務生一樣詭異!」柏萊還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跟助理抱怨的。為了驅魔,不對,為了去除錙晶自帶的金屬臭,柏萊決定踏上尋找「可以完美去除,而不是掩蓋錙晶金屬臭的方法」的旅程。
回想結束,最後的乾糧與溪水也剛好見底。柏萊起身用盲杖掃了一圈,選擇往雜草最短的方向前進。「如果這是根法杖,揮一揮就能召喚出瀧雅村民帶我進村就好了。」他邊走邊僥倖的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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