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有口難言】(2)——有城鄉差距的一對小龍蝦試圖溝通的故事

迪弗謬特現在非常困擾。

上午帶出去森林的皚羌幼崽應該有十三匹,但眼前吃飽喝足癱在圍欄裡的,怎麼數都只有十二坨。「奇怪,回村前數的時候明明就是十三匹沒錯啊,到底是哪個吃貨給我偷偷溜回去吃漿果了?」想歸想,迪弗謬特重新穿戴好工作服,沒有吵醒睡得正香的牧犬,隻身一人往瀧雅村外的森林走去。「要是能在天黑前找到就好了啊……」

進入森林,迪弗謬特直奔上午曾路過的漿果叢,蹲下來想從茂密的灌木叢中挖出吃飽睡著的皚羌幼崽。抬頭擦汗的間隙,一道灰色身影闖入迪弗謬特的視野。「那身衣服,是汒市來的人?他手上那根,看起來很脆弱的棒子在這裡有什麼用?」他漫不經心的想,雙手仍忙碌的在灌木叢中翻找。

「啪!」脆弱的白杖和迪弗謬特的臀部相擊出了漂亮的聲響,可惜只有一半的當事人能聽到。

微妙的痛感讓迪弗謬特想起那些總是突然從後面撞上他的村民幼崽。他們常大張著嘴嬉鬧,用髒兮兮的布巾蒙起雙眼、雙耳或據說很吵的小嘴,拙劣的模仿渝江流域有名的傳說。

千百年前,赤南公與涅北伯分別盤踞在瀧雅村及汒市周圍的河川中,每隔十年就會收取祭品。赤南公鍾愛人腦外側的蝸狀組織,涅北伯則偏愛感受光線強度的細胞,於是瀧雅村民無法享受音樂,汒市居民則與繪畫無緣。直到仁慈的渝江之主降臨,降伏兩條惡蛟,迫使其歸順為他的臣民,人們才終於擁有完整的五感。百年後,失去供養的惡蛟在飢餓感驅使下,終於找到了瞞著渝江之主偷收祭品的方法,因此有了迪弗謬特這種「蛟子」的誕生。蛟子們彷彿在母親腹中時就被獻祭般,天生沒有視力或聽力,是不被渝江之主保佑的孩子。

「說起來,這個汒市人該不會也是蛟子吧。看不到還敢一個人走進陌生的森林,要是沒遇到人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慘劇。」迪弗謬特邊想邊站起來,低頭打量眼前狼狽、無助又帶著歉意的汒市人。像隔著玻璃的雨霧般,朦朧的灰佔據了他失焦的瞳孔,夾雜著些許細碎枝葉的長髮被束在左耳畔,低彩度的寬鬆衣褲帶著溪水的溼氣,散發出一股青苔的氣味。他侷促不安地將白杖捏在胸前,一張一闔的嘴像在道歉,又像在問路。大概是出於緊張,他一邊說話,一邊揮舞戴著水藍色錙晶手鐲的右手,泥濘的登山靴也跟著原地踩踏。

迪弗謬特蹙眉,試圖透過唇語理解跟瀧雅村方言大相逕庭的通用語。「失明,汒市,嚮導,迷路,森林,瀧雅村?」從勉強讀懂的單字裡推測,對方確實是汒市人,還是又瞎又迷路的那種。似乎有預約進村參訪?迪弗謬特困擾的扯扯耳側混著皚羌毛編成的髮辮。像他這樣的蛟子在村裡,除了照料皚羌起居相關的事情之外,基本上不會跟祭司以外的人交流,也因此對外界幾乎一無所知。何時會有哪裡的訪客到來之類的,一般都是由村長負責管理,就算是來參觀皚羌牧場,祭司大人也會負責接待,他只需要跟平常一樣做事就好。

一邊回想祭司大人如何招呼訪客,迪弗謬特一邊張開雙臂、攤開手指、擺動手掌,做出了歡迎的手勢。「等等,對著看不到的人比手畫腳好像有點蠢。可是現在也沒有可以寫字的工具......何況寫了他也不能讀。怎麼辦。」他停下動作,發現汒市人的表情隨著沉默的蔓延,從無措轉變成、疑惑、茫然,最後往恐懼發展。就在對方顫顫巍巍的舉起白杖準備揮舞的前一刻,迪弗謬特伸手穩住了凶器和那沾滿冷汗的手,用行動說明自己也是有體溫、有五隻手指的人類。

「文字的力量非常強大。書寫它不只能進行溝通,也可以連結各地使用不同方言的人們,還可以透過紙張、布帛、或金石傳遞到不同的時代。」祭司大人的教誨在迪弗謬特碰到汒市人腕間的錙晶時浮現。在瀧雅村,年幼的蛟子會由祭司負責培養,學習皚羌的飼育與皚油的加工,其中也包括將村裡產生的錙晶磨碎、混到精製過的皚油裡做成顏料錠。為了確保迪弗謬特能跟普通人交流,祭司大人會將文字刻在錙晶上,並要求他在攪拌顏料的過程中練習那些文字的筆劃,每個字都要寫滿一百次才可以將相對應的錙晶片磨碎。

「小時候覺得,看得懂唇語就好,文字這種東西根本用不到。沒想到這次又被祭司大人料中了。」迪弗謬特哂然,將汒市人的右手在自己的左掌心上攤開,一筆一劃的開始溝通。「要是那隻貪吃鬼自己滾出來,就可以直接把兩匹迷途羔羊帶回去,不需要畫地圖了。」他邊寫邊暗自期待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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